【三國故事】劉備最後的浪漫

讀《三國志》看劉備的一生,其中有許多寶貴的歷史教訓,這則故事訴說最重要的一課,也是最後的一課──

劉備的仁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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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多人認為劉備是三國中最弱的君主,無論智謀、武勇都不出色,早期屢吃敗仗,只能四處投靠諸侯,讓人忍不住想問一句,他憑什麼成為一方梟雄?劉備最強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?

 

身為擁劉派說書人,我想答案很簡單──劉備最強的時候,在於他講義氣的時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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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國殺》劉備

 

劉備一生之中,幾乎死過三次。

 

第一次,在濟北平原郡。

劉備當初在鄉里舉義兵,討伐黃巾有功,然而仕途不順,後來投靠昔日同門讀書的公孫瓚,這位公孫大哥待他甚厚,先讓劉備擔任平原令,再升為平原相。

 

《三國志‧先主傳》數有戰功,試守平原令,後領平原相。郡民劉平素輕先主,恥為之下,使客刺之。客不忍刺,語之而去。其得人心如此。

 

當時劉備是個外來者,有個看他不順眼的郡民買通刺客殺他,誰知道這個殺手不忍刺殺同為黑道的劉備,拍了拍劉大哥的肩膀,要他好自珍重,語畢離去。

 

這則記載看似匪夷所思,但對照三國志引注,亦有跡可循。劉備擔任平原相這個兩千石的大官,第一次坐上這麼高的位子,他會不會就此迷失自我呢?

 

《魏書》云:是時人民飢饉,屯聚鈔暴。備外禦寇難,內豐財施,士之下者,必與同席而坐,同簋而食。衆多歸焉。

 

對於外敵寇難,劉備二話不說,先砍再說;對於郡內饑民,劉備想也不想,以財庫糧食資助民生所需,當時劉備沒有內政人才,這種亂七八糟的治國方法大概只有他想得出來──

意義是啥小!劉備只知道義氣啦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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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艋舺》

 

雖為地方高官,劉備仍是當初那個充滿江湖味的大哥,不計身份高貴或低賤,與郡民同甘共苦、同席吃飯,那刺客從來沒看過這種父母官,自然為之傾倒。

 

這是劉備第一次死裡逃生。

這並不全然只是軼事佳話,也暴露出劉備對於政事幾乎一竅不通,並沒有安頓一個州郡的實力,所以他早期顛沛流離,直到遇見諸葛亮,人生始得圓滿。此為後話,表過不談。

 

第二個生死關頭,發生在劉備入主徐州之後。正史和演義故事大致相同,徐州牧陶謙病逝,在孔融陳登麋竺等人的擁戴下,劉備勉為其難接受了。

 

《三國演義》寫三讓徐州,劉備原本辭而不受,後世多以為偽善,說書人認為並非如此,若從現實角度考量,徐州恐怕沒有太高的價值。

 

經歷過曹操屠城,徐州外圍殘破不堪,百姓死傷十萬餘人,地理位置又處於群雄割據的中心,簡直就是沒有人要的燙手山芋。

 

劉備本來也不想接手,讓他改變心意的恐怕不是徐州表面的價值。

 

說書人身為忠實的信徒,翻閱各種資料試圖探究劉備的內心世界,看到這一段總會忍不住讚嘆,劉玄德變了。他終於開始學會思考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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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玩遊戲《三國志》桃園三結義

 

曾以為,只要有關羽、張飛兩位兄弟在,世界上沒有他們三個人做不到的事──

不過,劉備慢慢認清事實,他不能繼續這樣憑夢想、靠感覺行事,他欠缺政治方面的人才,而一生難得的機會,就在眼前。

 

陳登為名門世家出身,深有謀略,時任典農校尉,可以主掌農地事宜;麋竺原為陶謙別駕從事,更是當地巨富,家產鉅億,僕客萬人;孫乾名聲雖不及前二人響亮,自劉備辟為從事後,每次出使外交總能圓滿如意──與其說劉備撿到了徐州,他真正撿到的寶物是當地具有影響力的士大夫。

 

劉備恍如發現新大陸,直到此刻,他才發現這個遊戲不只有戰鬥的選項,原來,還有屯田內政外交等指令。

 

劉備立刻點選新功能外交,於是陳登遣使詣袁紹,說明徐州正值傾覆,不可一日無主,故臨時奉劉備主持大局,請袁盟主體諒此事。

 

袁紹也點了一下外交選單,答曰:「劉玄德弘雅有信義,今徐州樂戴之,誠副所望也。」

 

不過,這兩則政治語言看看就好,袁紹忙著對付公孫瓚,根本沒空理徐州發生什麼事,陳登大概也很清楚,但這麼一來就能得到袁大盟主的認證,當時袁紹與曹操仍是友好關係,此舉也牽制了曹操。

 

遠交近攻,面對打不贏的袁紹、曹操,劉備保持禮儀,至於鄰近相對較弱的袁術,劉備毫不客氣,點選戰鬥就對了。

 

陳登這招確實高明,劉備總算享受到三國遊戲的快感,有兵有將有謀主,站穩根據地後,他與袁術兩個常敗將軍打得不亦樂乎、打得難分難解……

 

這時候,戰神參上。劉備面臨第二次生死危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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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真三國無雙》呂布

 

呂布這頭餓狼不甘寄人籬下,突然反咬劉備一口,乘虛偷襲下邳,虜得劉備妻子與部曲,入主徐州的這個遊戲進度瞬間歸零,劉備轉軍廣陵海西,夾在呂布與袁術之間節節敗退,最後,劉備選擇低頭,「求和於呂布,布還其妻子」。

 

史書文字簡潔,但這個過程中,絕對是劉備一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。

 

《英雄記》備軍在廣陵,飢餓困踧,吏士大小自相啖食,窮餓侵逼,欲還小沛,遂使吏請降布。

 

劉備雖然未死,但或許心中某個部分真的死掉了,壞掉了,眼睜睜看著這個人吃人的煉獄,他卻什麼也做不了,自許英雄,竟落得這個下場。

 

若劉備手中真的有一對雙股劍,在這段日子裡,他大概每天都想拿劍往脖子上一抹,活著何其痛苦──

 

《三國志‧麋竺傳》先主轉軍廣陵海西,竺于是進妹于先主為夫人,奴客二千,金銀貨幣以助軍資,于時困匱,賴此複振。

 

「麋竺,是你?」劉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「使君,是我!」麋竺上前行禮拜見。

 

「不,這一定是在做夢,這些金幣食物……」

「謹供使君所用,麋竺聽聞軍中已無糧食,連夜趕來相迎,使君請先進食吧!從今而後,我的銀子就是您的銀子,我的僕從就是您的僕從,這位是我弟弟麋芳,那位是我妹子,麋竺一家願與使君同甘共苦!」

 

說書人含淚遍翻史書,還是不知道為什麼麋竺會做出這個驚人的決定。

 

我只知道,當劉備徘徊在人與非人的界線上,是麋竺將他拉了回來,而且不是輕拉一把,他捨身全力相助,弄得不好自己也會被拉下萬丈深淵,但麋竺竟無怨無悔。

 

《三國志‧麋竺傳》后曹公表竺領嬴郡太守,竺弟芳為彭城相,皆去官。隨先主周旋。

 

麋竺放棄了曹操給他的太守高位,放棄了祖世經營的億萬貲產,跟隨劉備浪跡天涯;而劉備熬過了人生中最困難的時刻,再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,他咬著牙向呂布低頭,向曹操屈膝,向孫權求援,忍辱負重,最後終成一方之霸。

 

漢中稱王以後,劉備封麋竺為安漢將軍,待遇為蜀漢眾臣之首,簡雍孫乾次之,諸葛亮當時只是軍師將軍,地位不及這些早年與劉備一同流浪、流血、流淚的兄弟,這是劉備身為大哥的浪漫。

 

然而,世事無常。

 

當麋芳叛迎孫權,關羽戰死,荊州失陷,這個傷口如此慘痛,而陳年記憶如此淡薄,劉備又將怎麼看待麋芳的兄長呢?

 

《三國志‧麋竺傳》芳為南郡太守,與關羽共事,而私好攜貳,叛迎孫權,羽因覆敗。竺面縛請罪,先主慰諭以兄弟罪不相及,崇待如初。竺慚恚發病,歲餘卒。子威,官至虎賁中郎將。

 

「起來吧。」

 

麋竺自縛請罪,長跪不答,他根本沒有臉可以見劉備,若關羽尚在,若荊州尚在,這個國家仍舊充滿希望,但現在,他該拿什麼來彌補這一切。

 

「起來吧。」劉備伸手,用力地拉了麋竺一把。

 

這一次,輪到劉備伸出手來,強忍悲痛,無聲地安慰他──沒事的,沒事的,你以為我當了皇帝就不顧念兄弟情分了嗎?

 

歷史上,反叛之罪,尤其像麋芳這等造成重大損失的反叛,對其他帝王來說,抄家滅族都是稀鬆平常的事。

 

但這絕對不會發生在劉備身上。他不曾忘記過,那時候是怎麼活下來的。

 

對於當年的救命恩人麋竺,劉備什麼都不講,只講義氣。

 

《三國志‧先主傳》初,先主忿孫權之襲關羽,將東征,秋七月,遂帥諸軍伐吳。孫權遣書請和,先主盛怒不許。

 

當然,對於孫權,也得講義氣──

劉備紅著眼睛,迎向人生中最後一場戰役,這一次,也是走向他真正的死亡。

 

劉備伐吳背後自有許多複雜的因素,但在此節,說書人只說這一句──備若回頭,不是報恩,就是報仇。

 

劉備親率大軍東征,未有魏延、趙雲等宿將同行,諸將中以馬良黃權名聲最響。

馬氏五常,白眉最良,劉備與諸葛亮都非常看重馬良的能力,此次伐吳,劉備遣馬良入武陵招納五溪蠻夷,蠻夷渠帥皆受印號,然而,最終劉備兵敗夷陵,馬良身死殉難。

至於黃權,他在降將之中,可說是充分展現人生智慧的一位代表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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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國殺》黃權

 

 

《三國志‧黃權傳》時別駕張松建議,宜迎先主,使伐張魯。權諫曰:「左將軍有驍名,今請到,欲以部曲遇之,則不滿其心,欲以賓客禮待,則一國不容二君。若客有泰山之安,則主有累卵之危。可但閉境,以待河清。」

 

話說劉璋與張魯接戰時,欲聽從張松之言迎劉備,他卻不知道張松與法正早已準備轉投劉備,黃權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,看過了劉備寄居劉表之後所作所為,這傢伙比張魯還要可怕,將來只會危及主公的地位。

 

劉璋不聽,後來果然如黃權所說,劉備強奪益州,黃權閉門死守,劉備軍隊圍困成都,劉璋為了大局著想開城出降,黃權這才跟著劉璋一同歸順。

 

其後,在劉備軍與曹操軍爭奪漢中時,黃權也為劉備出了大力,對於戰略大局都有其獨到的見解,若劉備東征時能聽取他的意見,或許能有不同的結局。

 

《三國志‧黃權傳》權諫曰:「吳人悍戰,又水軍順流,進易退難,臣請為先驅以嘗寇,陛下宜為後鎮。」先主不從,以權為鎮北將軍,督江北軍以防魏師。

 

黃權自請為先鋒,建議劉備於後方調度,但劉備不從,親率主軍上前線,連營數百里,以致於火燒夷陵,陸遜擊破蜀漢數萬大軍,屍骸塞江而下。

 

劉備兵敗,退保永安,此役損失慘重,馬良、馮習、張南、傅彤、程畿、王甫、沙摩柯戰死,黃權投降魏國。

 

劉備與吳交戰,最後黃權怎麼會投降魏國?原來劉備遣黃權駐守江北,以防曹魏侵略,但陸遜大敗江南蜀軍,黃權兵少難以相持,進不得攻,退不得還,只得北面降魏。

 

《三國志‧黃權傳》權曰:「臣過受劉主殊遇,降吳不可,還蜀無路,是以歸命。且敗軍之將,免死為幸,何古人之可慕也!」文帝善之,拜為鎮南將軍,封育陽侯,加侍中,使之陪乘。蜀降人或云誅權妻子,權知其虛言,未便發喪。

 

曹丕對黃權甚厚,拜黃權為鎮南將軍,封賞不斷,只是魏文帝總是喜歡戲弄降將,耍了個小手段,他和黃權外出騎馬時,忽然有人來報,說是蜀地傳言黃權妻兒盡遭處斬,黃權與劉備、諸葛亮肝膽相照,根本不相信此事,堅持不發喪,後來查證,果然只是虛言。

 

黃權在魏國雖無實權,一路加官進爵,劉備死時,群臣都向文帝道賀,只有黃權一言不發,也不畏懼皇帝怪罪;終其一生,未曾替魏國出過任何謀略,連司馬懿都在與孔明來回的書信中盛讚黃權的節操。

 

既說黃權妻兒處斬一事為假,那麼蜀地的真相又是如何?

 

《三國志‧黃權傳》權不得還,故率將所領降于魏。有司執法,白收權妻子。先主曰:「孤負黃權,權不負孤也。」待之如初。

 

劉備兵敗夷陵,蜀漢官吏認為黃權降魏,應治罪妻兒,劉備親口說道,並不是黃權對不起他,實在是他對不起黃權啊!

 

此言雖是事實,但有幾位君王對臣子能像這樣坦誠以對呢?

 

劉備善待黃權妻兒,為三國志作注的裴松之亦讚道,詩云:「樂只君子,保艾爾後」,其劉主之謂也。

 

艾,指教養,後,指追隨,這句詩的意思是說,有德的國君啊,請保護教養你的追隨者。

 

 

對於仁義與夢想的追隨者,直到最後的最後,他確實都沒有讓我們失望。

 

這就是漢昭烈帝劉備的浪漫。

 

鄭問blog.sina.com.cnsblog_591d16040100wy51.html.jpg
《鄭問之三國誌》

 

說書人為詩曰:

橫刀奪愛才是愛,悲劇英雄最是帥;

昭烈皇帝兄弟情,桃花滿開兩千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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